苍岚

脑洞枯竭期

【丕司马】未央

    仲冬,洛阳行宫。
    北方的冬天难比江南的温润柔和,几番严霜摧折,木叶凋敝。才入冬朱红的飞檐上便积了薄薄一层白雪,凛冽寒风夹着细碎的雪粒直扑门面。
    司马侍中拂去发上雪花,不由把身上的狐皮大氅裹得更紧些,一路踏着地上初雪,快步往嘉福殿里走去。怀抱新批改过的文书,挥手示意门前把守的侍从不必通传。
    轻轻推开门,室内一片静谧,唯有生着的火盆烧得正旺,劈啪作响。
    却见那人只着一袭中衣,满头青丝未簪,如瀑垂下散了一身。他本人背对微敞的门扉,端坐在窗前,怔怔的望着面前雕工精巧的铜镜出神,未对身后的动静做出任何回应。
    心里一动,司马懿尽量轻手轻脚的进屋,不忘掩上门。小心翼翼的把怀里捧着的一沓竹简放在案上不发出任何声音。
    几步绕到那人身后,三两下解开大氅给他披在身上。顺手拾起案上的木梳,挑起一绺乌发。司马懿口气里带着几分责备,稍稍俯身道:“不知道冷吗?”
    直到温暖的吐息扫过耳根,曹丕才大梦初醒般猛的回头,失焦的眼神重新锐利起来,挺拔的鼻尖差点戳到司马懿的脸。
    话一冲出口便做好了被毒舌的曹子桓三言两语打趣得面红耳赤的准备,他却只是深深的看了自己一眼,略微点头权当应下,意外的没有回嘴。
    相顾无言。
    窗外落雪声簌簌,隐约有风声呼啸。
    屋内烛火通明,偶有灯花啪的爆开。
    木齿一寸寸梳理过鬓发,黑檀色的长发如新从蜀地贡来的上好缎子,光滑乌亮。自指缝滑过,轻若无物。
    长久的静默中,感到那双手动作明显僵硬,曹丕才面露疑色的回过头。
    “怎么了?”
    司马懿错开视线不去看他,直勾勾的盯着铜镜里模糊的人影。上挑的眼尾微微泛红,似乎在努力平复着起伏的感情。
    “仲达?”曹丕被眼前这么一出唬得不轻,抬起两根手指在他面前晃晃,“你有心事?”
    司马懿不语,把梳子轻轻撂在一边。
    “子上又惹你生气了吧早说过那孩子教育失败了最好吃点苦头不行改天把他送来我这边接受小爹【?】的关怀?”
    “……”
    “我给你剥盘葡萄?新从西域贡来的上等佳品跑死了十几匹千里驹。”
    “……”
    深吸一口气,司马懿重新对上那人目光 ,嗓音发颤,“你不会突然不声不响的离开吧?”
    曾经的柿子只今的大魏皇帝曹子桓也是一愣,显然被这个创造性的问题砸懵了。曹丕哭笑不得,又一时摸不到头脑怕说错话,只得先应下:“说什么呢,自然不会 。不过……”,眯起一双狐狸眼,话锋一转,“仲达今儿怎么如此关心我?”
    司马懿满脸不悦的白了他一眼。
    “仲达不信?”曹丕敛起难得嬉笑的神色,垂下眼睫,眉间阴鸷一闪而过。浓密睫羽在烛光下扫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竟有几分落寞。
    好笑的想着这人怎么跟孩子似的变脸比变天还快,又莫名有些心疼。司马懿一扫方才奇怪的念头,抬手去牵那只虚搭在眉骨上修长苍白的手。
    他只握住了一片虚空。
   
    月华如练,映在帐幕上反而显得冰冷。
    长梦未央。
    一把扯开厚重的锦被,司马懿长吁一口气,单手覆上双目。掌心里湿漉漉的一片,嘴角却硬是扯出一个苍凉的笑。
    月华如练,映在帷帐上反而显得冰冷。
    第几次了?每次都在夜半重温旧梦,循环往复没有尽头。幻境里一切如故,连桌椅器物的位置都不曾移动。他或低垂眼睫仔细批阅奏折;或懒懒的歇倚桌边剥着葡萄;或酾酒临江极目远眺,偶尔转过头来冲自己展眉一笑。音容笑貌与生时无异,却又在被触到的一刹那消逝如风。
   
    他迄今仍清楚的记得嘉福殿里那个闷热的午后。
    那人已憔悴得几乎脱形,面色苍白了无生气,安静的躺在榻上,再不复当年纵横疆场的磅礴气势。
    纵使吐息都已微弱,那修长而冰凉的五指却死死捉住自己的手。最后一次感受着对方掌心传来的温度,就像年少初识,眉清目秀的二公子半开玩笑的抓住自己的手不肯放一样。
    渐渐的那人连掌心都已冷下去,双手却仍旧紧紧相握,直至最后一刻都不曾放开。
    文帝崩后依其生前所嘱,不坟不树,不设明器,葬于首阳。
    司马懿此后也曾动身前往首阳山一带。当时喝了点薄酒头脑发昏,只想着再去见他一面。那人力行薄葬想必没带什么东西走,顺便送些蔬果过去。
    等到站在山脚下,已是日迫西山。山中百鸟纷纷归巢,一时只闻得雀声嘲哳。
    望着绵延万里、巍峨陡峭的首阳山,嗅着淡淡的草木清芬, 凉风一拍顿时酒醒了大半。
    他突然泪如雨下。
    孤坟千里,他又该归于何处?恍然记起对曹丕埋骨之地的全部了解,便是世人皆知的“首阳山”,再不能详细哪怕一点了。
    他在溶溶春光下茕茕孑立。
    他在阴冷地府中黯然神伤。
   
    几十年光阴如白驹过隙。昏睡了数日的司马懿这天清早突然重重咳了两声,吃力的张开眼睛。
    几天衣不解带侍奉床前的长子瞪大了一双像极了父亲的凤目,狭长的眼睛里满是血丝。他心知不过是回光返照,赶紧命人传唤几个刚睡下不久的弟弟来。
    而缠绵病榻的老者却突然想起那句坊间传说:
    “一山两面,永不相见。”
    倘若人死后魂灵不灭,他倒情愿相信这种说法。
    且不提自己已然风中残烛,皓首苍颜不见了当年模样,怕惊了他不敢相认。
    自己在明帝身后做的那档子事若真被他得知,加之师儿那副比起自己有过之而无不及的铁血手腕,这曹家的天下要改姓司马也是早晚的事。
    可扪心自问,处心积虑多年,这不正是自己所期盼的?
    司马懿只觉得这一生很长,很长,长得漫无边际。拖着一副老病残躯独自走了这些年,不屑再为做过的一切做些无谓苍白的辩解。先前子桓不顾父亲怒目,几次三番的对他回护有加,不想有朝一日真被武帝一语成谶。他篡了他的万里江山,东窗事发后又要以何种姿态面对那人的殷殷目光?
    门外脚步声纷杂,夹杂着几句年轻人的低语。
    耳畔嘈杂人声如退潮般渐渐远去,眼前一众人的身影跟着也淡去了。一片骇人的死寂中,司马懿恍惚间看见有一人影跨过门槛,不疾不徐的朝着自己这边走过来。
    正想着这人身形颇为熟悉,他已走到司马懿眼前。气宇轩昂,风采不减,除了早已故去的曹丕还能有谁?
    司马懿几乎要落下泪来——阔别几十年,近来连梦中相会时,那人眉目都已模糊不可辨,唯有
    终于来接我走了?散乱的意识重新拼凑聚拢,逐渐清明起来。“子桓,是我对你不起……”司马懿沙哑的嗓音里难得透着乞求,颤抖着探出手,试图抓住那人纹饰华贵的衣角,做出一个落在外人眼里怪诞而令人费解的姿势。
    文帝在离榻上几寸远的地方站住脚,面色不辨悲喜。两道长眉习惯性的微蹙,居高临下的盯着他看了半晌,最后无奈的叹口气,默默伸出手来。
    “父亲?”守在床前司马师一惊,侧头迅速与二弟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一张常年喜怒不形于色的俊脸神情微变。
    却来不及深思,便在家眷一片惊呼声里堪堪握住父亲垂下的手臂。
    这一场延续了几十载的未央大梦也该有个圆满的了结。
    终于不再是黄粱一梦。感受着手掌里真实而温暖的触感,司马懿微笑着阖上眼睛。
   
   
    【完】

PS:怎么写着写着又成这样了【你还有脸问别人】就当应景清明好了。我发誓下次一定发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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