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岚

脑洞枯竭期

惊梦

☆356晋传结尾衍生物,假如姜维也一同参与了这场华宴……

    绕梁三日的丝竹声不绝于耳。殿中央数十个美艳的舞姬以轻纱覆面,长裾委地,腰肢盈盈一握。众女踏着蜀地独有的拍节,和着丝竹靡靡的弦音,似是使出了毕生所学,尽展自己袅娜的身姿。水袖轻舒间,恍若神妃仙子的倩影被微微摇曳的烛光投射在墙壁上。
    酒香四溢,觥筹交错,烛火通明如白昼。而那些明眸皓齿的女子在这气派的排场下显得愈发妩媚起来。  
    如此嘉宴,却有一道灰败的影子偎在大殿一隅,像是金缕衣上平添的一条逶迤的污痕,与这副歌舞升平的盛世景象格格不入。周围的宾客却对那道影子置若无物。
    那影子属于一个眉目俊朗的男人,带着满身杀伐的戾气。他浑身上下破败的衣物被撕扯得破烂不堪,且早被干涸成黑紫色的血迹浸透,斑驳得辨认不出本来颜色。
    他瞪着一双空洞的眸子,神情木然的打量着身处的环境和陌生的人,就像他不曾置身在这奢靡的华宴中一样。他在周遭的醉生梦死中茕茕孑立,与之隔绝在两个世界里。男人长长的睫羽颤了颤,复垂了下去。
    一曲间隙,姿势随意的倚靠在主位上的高大男子抿了口杯中琼浆,假作漫不经心的扫了座下掩面而泣的蜀国旧部一眼,唇角鄙薄的向上一挑,“背井离乡数月,公嗣可思念故土否?”
    被发问的上座之宾眼神迷醉,虚起双目笑着摇摇头,手指应和着拍子轻轻叩击着面前排满鲜美菜肴的红木案,眼珠一错不错的紧跟着飞扬的水袖,根本舍不得把目光从殿中央变换着身形的舞姬们身上移开。
    “此间乐,不思蜀也。”
    满座哗然。
    而自始至终浸淫在自己的世界里的人似是终于记起了什么,纸醉金迷皆入不得他眼,一句轻描淡写的笑语却像是万柄利刃穿心,将他活生生的割碎。那人猛的抬起被血污遮了大半的脸,眼中的愕然与不甘几乎要满溢出来,更多的是空无一物的迷惘。
    他记起来了,残损的画面一祯祯明晰起来,定格在眼前:五丈原前丞相殒身却不得发丧;文伟大张的、合不上的双眼;思远殉国前仰天泣下,把自己和黄皓归作同类……无数人筚路蓝缕并为之战至最后一刻的汉室基业早已倾颓,化作齑粉。
    自己亦早已于正月十八身死乱军之中,死后被魏将剖腹取胆,不得全尸。
    “为什么啊,陛下……”他几欲冲上前去求个说法,支离破碎的残躯却将他带倒在地。他只能拖着残破的身体一寸寸向前挪去。耳边充斥着宾客们震天响的哄笑,旧时同僚们止不住的叹息,夹杂着宴会主人与其臣下压低的讥讽,“昏庸至此,纵使诸葛亮与姜维再世又能如何!”
    他不知疼痛般匍匐着,却引不起哪怕是一人的注意。他主上的目光从阶前仆倒的人身上划过,忙不迭的给笑得快要背过气去的宴席主人双手奉上酒鼎。

    不见五指的黑暗中,靠在冰凉的山岩上小憩姜维惊坐而起,不觉间已经面上已被泪水和冷汗浸湿。
万幸,只是场噩梦。
    “大将军!”
    一声变了调的哀嚎回响在旷然山间,夜里听来尤其摧人心肝。
    驻守剑阁数日几乎没阖过眼的姜维登时从浑浑噩噩中回过神来,提起长枪一跃而起,血丝密布的双眼里不见分毫迷蒙,死死盯着来人,“可是魏人攻上来了?”
    “大将军……“那汉子颤着干裂的唇,面向成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主公……主公降了!”

【姜钟】画壁(一)

☆三杀人设,转世刺客姜×壁画美人(?)钟
☆灵感来源于聊斋

        饶是闻得身后兵戈声渐远,那一袭黑衣劲装的男子仍是丝毫不敢懈怠,暗暗提气向前奔去,矫捷身形在厚重雨幕里飘忽不定。                                          
        早知此行凶险,还是不想追兵声势如此浩大,到底只能怪自己低估了长史部曲的实力。
严重透支的体力随时间流逝愈发不济,曾一度被甩在身后的人马却仍穷追不舍,丝毫不见疲累之势。看来当务之急是寻个地方避避风头。
        远远瞧见这荒无人烟的破败镇子里有间寺庙。他抬手把额前湿淋淋的黑发拨到一边,狠狠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纵身跃入高高的围墙里。
        闪电如炬,“蘭若寺”三字倒是在滂沱大雨中映得愈发清晰起来,隐隐有诡谲流光在腐朽的漆匾上徘徊。           
        不出所料,院里蓬蒿丛生,高可没人,徒有斑驳剥落的墙皮湮没在丛丛杂草间。汇成柱的雨水沿着斜斜挑起的飞檐倾泻而下。屋顶上残缺不全的青瓦早已经不起风雨摧折,竟是被一阵狂风生生掀了几块下去,摔得粉碎。精巧的建筑细节昭示着此地昔日的人烟稠密,香火繁盛;然而只今已成一片废墟。整座古刹在密不透风的雨幕里透着森然气息,教人不寒而栗。
        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声伴着呼啸的狂风骤雨,回响在旷然的天地间。姜维抬起一双精光流转的眼眸警惕的打量着周遭。
漆成朱红色的寺门微敞,内里黑魆魆的一片,像是喜啖人肉的厉鬼阴笑着朝来者张开血盆大口,只等着来客自己去投奔。
        似乎有什么物什在暗中蛰伏。姜维虽然心道有异,然而顾及后方来势汹汹的追兵,权宜之下心道去他的怪力乱神,定了定神咬牙摸黑前行。
        大雄宝殿彼时繁荣早已不再:倾翻的香炉上积了厚厚的尘土,残破的锦布幕帘似招魂幡扭曲成诡异姿态。黄铜打铸的佛像高鼻深目,端坐莲台上,深邃的双眼冷冷斜睨着来人。
一派破败景象。 
        雨势丝毫未减,闷雷滚滚愈发衬得此地凄然寥落。
        青年强忍着无处不在的腐朽气味,蹙起锋利浓密的剑眉,脚下不停顿的绕过翻倒的烛台,在一片狼藉中寻觅着可以勉强藏身之处,忽的被远处一副长卷般绘满一整面墙的壁画吸去了心神。
        纵使寺庙年久失修,这壁画色彩却依旧明艳,保存完好得近乎神迹。姜维心下暗道稀奇之余,走近了细细打量起这画来:山脉嵯峨葱郁,绵延万里,山脚下华贵的宫室半掩其间。更奇怪的是画中世界颇有几分眼熟。正诧异这样磅礴大气又不失细腻的大家手笔怎会现于此处,突然感觉背后一凉,就像曝于荒野的兔子被凶悍的鹰隼锁视住一般,绝对压倒性的力量令他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在这么一个四下无人的荒废之地,感到有来者不善的目光胶着在身上足以令任何人心旌战栗。姜维几乎能听见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声音,蓦地往画壁另一侧看去,却见有一人长身鹤立于蜿蜒水边,身形高挑,一头银丝高高束起,衣冠倒像是前朝打扮。
        莫名的压迫感更叫姜维觉得怪异非常。强压下惊惧纷乱的心思,姜维迟疑片刻,坦然迎视上画中人灼灼的目光,却在眼神交汇的瞬间如遭雷击浑身一颤,随即受到蛊惑般,一步步朝向那壁画挪过去。
        那双眼睛……
        只要看着那双眼睛……
        画中人凤眸里毕露的锋芒一览无遗,金色的瞳仁深处隐约闪着一丝仇恨的快意,眉梢吊起,带着久居上位者的倨傲,似笑非笑的似乎正打量着自己。姜维只觉得芒刺在背。明明生得一副清秀的文人模样,可这人身上气场之强悍,除非常年混迹官场与政客为伍,常人绝模仿不来半分的。        
        木材被灼烧至爆裂的噼啪声、兵戈相接的金属嗡鸣声、震天动地的士卒喊杀声……从四面八方朝他涌来,又在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苦笑声中重归于死寂。                                                   
        来不及思考其中怪异,姜维怔忡的凝视着壁画,顿时有万种滋味涌上心头。莫名的熟悉感在心底叫嚣着,催使他抬起覆有薄茧的指尖,轻抚上画上那人栩栩的眉目。
        只在姜维失神的瞬间,画中人不易察觉的加深了唇角边森然的笑意。

【tbc】

【众cp】随机音乐五题

     其实就是个在曲库随机放歌时的脑洞合集。腐向亲情向友情向众cp,半史实向,口胡有。慎。

⒈【不老梦——银临】
    上次头风来得凶猛,魏公他老人家在森罗殿溜达了一圈又侥幸逃回来。此后,曹操总能在午夜梦回时,与那些故人们的亡魂不期而遇。
    曹操想,这样似乎也不错。
    不同于那些愁云惨雾里形销骨立的冤鬼,他的故人们似乎能维持着生前风华正茂的模样,不至于把他们本就浅眠、还有梦中杀人的恶癖的老板吓醒。
    当然,老板他本人现在大约也没力气再从榻上一跃而起,挥舞着长刀剁饺子馅似的胡砍一通了。
    每每想及此处,他总要长叹一声,“老了,砍不动了啊!”
    青烟氤氲,那些或纶巾素衣或银枪戎装的身形从中脱出。
    第一夜来访的是恶来。
    他早已殁于宛城的爱将身上四溢的杀气在望见自己的刹那消散,高大的男人撩袍下拜,与记忆中那魁梧的身影重叠。
    老者爬满了皱纹的双手颤抖着扶起地上的年轻的大将。老人絮絮的说着眼前人的身后事,后者一反常态安静的倾听。怪诞而悲哀的景象。
    回忆起那血腥的夜晚,连曹操都满额冷汗,典韦却神态如常,不带丝毫芥蒂,大大咧咧的一挠头,“对了,大公子当年投生前托我给您带个话,大概是‘求父亲好好待母亲’之类的。”
    这次换到曹操沉默了。他亏欠这对母子太多,然而逝者已矣,如今连补偿的机会都求不到一个了。
    第二夜来的是才走不久的乐进。
    曹孟德自豪的与乐进保持平视,心情顿时大好:身高差什么的最讨厌了啊!还是文谦懂我!
    看着从最初便紧随自己左右,冲锋陷阵的将军重新回到眼前,曹操百感交集,忍不住大力拍拍他的肩却扑了个空,只得讷讷的收回手。
    阔别一年,一君一臣相谈甚欢。而曹操终于在重温到合肥三人组大战孙十万的故事后想起正事:文谦啊你和典韦不去转世,怎么还在这儿呢?
    乐进所答非所问:“对了主公,您猜荀令他在哪?”
    曹操眼睛一亮,一个箭步冲上去,“文若他在哪?”
    “呃,其实属下也不知道。”
    “那你提他干嘛!”如果乐进有实体,恐怕已被蓄力max的曹操一拳轰上天去。
    “突然想到顺便提一提罢了。”
    “……”
    若干夜后,曹操终于见到了他以为再也见不到的得意谋士。
    郭嘉托着腮,百无聊赖的转着手里的酒盅,“说起转世啊……”他顿了顿,宽大的袖袍无风自动,“先前赤壁那股好死不死的东风,便是那威震江东小霸王投生的。”
    曹操终于再次抛出提了无数次却都被众人巧妙避开的问题:“你们这些早已留在建安年间的人,为何迟迟不去转世,反倒一个个的都在这里徘徊?”
    祭酒纤瘦苍白的食指轻轻敲打着扇骨,把目光投向虚无的远方,“我们都在等啊,等着亲眼看到主公一统四海的那天。”

⒉【小城大事——杨千嬅】
    黄初七年五月丁巳,太子曹叡即皇帝位,大赦天下。
    司马懿挥手打发了要跟过来的下人,轻手轻脚的回身上掩门。
    白天同百官朝拜新帝的场景历历在目。房里像是处末日来临时的避难所,可以暂时把冷酷的现实拒之门外。他长叹一声,一把扯开勒得人喘息不得的朝服襟,几天来闷在心里的情绪一齐喷涌而出,再也压抑不住。只觉得心里那本该与血肉生长在一起的一块,不知是被什么硬生生的掏去了。他突然潸然泪下。那天的回忆又涨潮般涌现眼前,而曹丕手心冰凉的温度似乎还残留在他指尖。
    不只是忙得出了幻象还是真的有人在那边,影影绰绰的,像是有人懒懒的背对房间的主人伏在案上,宽大的衣摆散了一地,手中不知在摆弄着什么物事。
    司马懿大惊之余却并未惊动侍从,莫名的熟悉感叫嚣着,他如同受到蛊惑般,只身朝着那道影子踱了过去。
    房里静谧得只剩下衣料摩擦地面的声音,伴着自己淡淡的呼吸。他连自己都不清楚心底隐约在期待些什么。
    “仲达这是去哪了?叫丕候在这等了好久。”一把低沉的嗓音带着两分嗔怪回荡在空荡荡的卧房内,声音的主人回过头来,俨然是居魏帝之位的曹丕,恍惚间端正的五官与白天新登基的曹睿重叠在一起。
    “先生陪我出去走走吧?”
    纵使是洛阳的长街,入了夜也照样人烟稀少。
    曹丕狡黠一笑,手不安分的在他先生的身上蹭来蹭去,诧异于没有被先生一掌推开,最终也只是默默的把藏在袖袍间的手拽了出来,死死的把他那骨节分明的手指攥在掌心里。
    司马懿就这样任由他维持着爱侣般暧昧的姿势拖着自己一路穿过空荡荡的长街,往前走去。而记忆里那人在外不怒自威的帝王之气不知被丢去了哪里,眼前人分明是一副得了糖果的孩子模样,眼角眉梢都是满足。
    一路上两人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般,对几日前的事绝口不提。司马懿一时竟也恍惚起来,摸不到梦境与现实的界线,分不清面前的究竟是昔日恋人的亡灵还是一缕尚不知自己早已逝去的执念。
    “子桓?”司马懿似乎在试探什么一般,低声唤道。
    “嗯?”大魏皇帝心情颇好的微微抬头(?)看过来。
    但看着身边人眉开眼笑的模样,总觉得一个人若能没心没肺到这般地步也实属不易,摇摇头打消了疑虑。   
    夜风轻拂过长街边婆娑的叶片,沙沙作响。
    “仲达,”曹丕突然敛起难得嬉闹的神情,常年习惯性颦蹙的眉间盘桓的忧色与决绝看得他心惊,“叡儿就托付给你了。”
    他瞬间如遭五雷轰顶,怔愣在原地,恍然间下意识的收紧了五指,却只捉住一缕沾着露水气息的夜风,身边眉眼英挺的情人早已不见。
    司马懿颤抖着深吸一口气,疲惫的阖眼,把头压得极低,撩起衣摆对着身边那片虚空拜了下去。
    那缕风似是通晓司马懿心思,轻柔的在他唇上停留了片刻,触感与那人还在时,把唇瓣印在自己唇上时无异。那风旋即打了个转,彻底同茫茫夜色融为一体。
    他维持着叩拜在地的姿势,良久抬起泪痕纵横的脸,面色却沉静如水。司马尚书从容的拢平外衣上细碎的褶皱起身,权作什么都不曾发生,一步步的朝着未知的远方踉跄而去,随曹丕一同消失在凄迷夜色里。

⒊【御龙吟——姚贝娜】
    “你们速绕偏殿,与司徒会合。”姜维一袭银甲染血,简明的指示道。
    他何尝不知大势已去,却仍不肯束手就擒,反倒有越战越勇的劲头,把一杆长枪舞的生风,不出三招又干脆利落的从一个兵士喉间划过。
    那一身杀气的汉子把眼睛瞪得像铜铃,粗声粗气的支吾着,“大将军,那您……”,    
    “走啊!”那人嘶哑的低吼,向来沉静的嗓音里终于有了强烈的波动,显然是真动了怒。
    寒光一凛,凌厉的枪风中夹着不详的血光,狠狠扎进来犯者的胸口。
    那汉子给身边奋战的弟兄们发了个信号,几十号人便极有默契的在前方浴血的兵士的掩护下,且战且退的撤了出去。
    而此刻众魏将眼中只余下深不见底的仇恨,一门心思全扑在那负隅顽抗的蜀汉祸首身上,哪还有闲工夫注意几十个趁乱从后方溜出门去的兵士?
    蜀宫那边的钟会领着余下的部曲仓皇向蜀宫偏殿奔去。
    三步。
    流矢纷飞,火光四起。远处喊杀声此起彼伏,恍惚间已经到了身边。钟会踉跄着一把折断肩胛上的箭杆,炙热的鲜血已经止不住,汩汩涌出。【姜维一手支额,面上带着不常有的期待神色,眼中光彩流转,出神的望向成都,“蜀地于维而言,是个远比故乡重要的地方啊。”】
    两步。
    兵戈相接,远处嘈杂喊杀声渐近。明晃晃的刀光劈头而下,转眼间血光四溅。滚烫的热鲜血喷溅在钟会面上,最后一个提刀护在身前的部曲仰面倒下去。
【姜维带着薄茧的指腹轻抚过那封与邓士载笔迹如出一辙的上表,眼底冰凉的杀气腾起。葳蕤的灯火下,森然的笑意叫人彻骨生寒。】
    一步。
    旧部的剑锋闪着寒光倒过来。
【姜维温和的笑意支离破碎,长枪出鞘,“但当击之耳。”】
    远远的见了几十人步下生风,杀气四溢,抽刀加入混乱的战局,虽然人少但以一当二还是不成问题的。
    他哪里知道那是姜维阴养多年的死士,只在今夜为了自己殊死一搏。
    漫天的火光灼灼,带着熔化万物的业焰烙印在钟会眼底。距离迎头劈下的长刀仅咫尺之遥,他反而出奇的平静下来,索性不再去看,坦然的阖上眼,唇角逸出一个无谓的笑来。
    越来越多的兵卒潮水般一波接一波涌上来,无疑是一场单方面的杀戮。
    他已经不再试图逃离。
    一切早在起草拟疏时便铸成定局,再无可挽回。是幼时贪玩被痛哭的母亲用戒尺重重的抽打在掌心;是初仕朝堂时作为司马昭见不得光的影子血洗异党;是自己这一世违逆了太多本心。总算有一次能纯粹的为自己而活,身败名裂又有何妨?他不在乎,更无遗恨。
    还有……
    姜维。
    跃动的火焰倒映在暗金的凤目里,照亮了眼底太多沉淀的晦涩。从围得水泄不通的兵士中直勾勾的盯向蜀宫偏殿恢宏气派的大门。门环上狰狞的狮头以嘲弄的眼神居高临下的斜睨着他这个失败者。
    他知道姜维就在里面。
    埋藏到无以复加的情感决堤,如潮汐般席卷而来。他突然不可抑制的思念起那个人,突然迫切的想听别人亲口告诉他那个早已料到的结局。
    焉知那寸步之遥,差出的却是阴阳黄泉的距离。
    旧部们挥着兵器一哄而上。
    终归是再也见不到他了。    
    天将破晓,殷红如血的霞光混着漫天业火在天边交融,弥散交融成大片浓丽的殷红,不辨彼此。
    流血漂橹,蜀宫昔日锦绣的风光蒙上了凄迷的色彩。
    绵延四百余载的大汉,正随着那人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忧郁慢慢淡去,在那个弥漫着血腥味的黎明悄然收场。
    炎兴四年正月夜半,大汉覆亡。
    天亮了。
 
⒋【棠红棣雪——山猫】
    这番这话听下来,潘皇后只觉得汗毛倒竖,登时便愣在了当场。她鬼使神差般的偏头看过去,却瞧见才给侄女和小太子完婚的全公主面色阴抑,看不出半点本应有的欣喜。一张昳丽冶艳的脸映在惨白的月光下狰狞非常。
    “长公主您的安排自然再周全不过,只是朱公主那边,恐怕……”
    对面的美人置若罔闻般垂下睫羽,从容的掐下园子里开得最艳的一枝姚黄。涂了鲜红蔻丹的指尖轻柔的拂过沾着夜露的花瓣,剔透圆润的露珠滚落下去,眨眼间摔得四分五裂。
    从眼角扫了对面狐疑的皇后一眼,全公主不屑之余更生出几分愤愤不平:这样蠢笨的女人,竟然能将母亲终其一生都不曾触及的凤印抓在手掌心!贪心不足还敢自比吕后?
    借月色遮掩眼中的愤懑,她抿起嫣红的唇角哂道:“至于我那好妹子……”,她突然嗤笑一声,一张美艳近妖的脸硬生生被她扭曲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意味来,“刚死了驸马还不知收敛,我倒要瞧瞧她还能有几天安生日子过。”
    “可她毕竟是您的胞妹……”潘皇后大梦初醒般回过神来,声音越压越低。
    孙鲁班仍旧低头摆弄手上的牡丹,半张脸掩在月下柳梢的阴影里,一片森然,“胞妹啊……”她自说自话般,嗓音波澜不惊,却似乎正酝酿着一场暴风疾雨,“她也配?鼠目寸光便罢了,是非不辨也不提,既然她先枉顾骨肉之情,那就休要怪我这个长姊不念情分!”
    那丫头早晚要知道其中利害。
    她冷嗤一声,不再理会呆怔在一旁的潘后,信手折断手中姚黄细嫩的枝子抛进泥土里,徒留下一个袅袅婷婷的背影,分花拂柳而去。长长的拖尾浸在浓厚诡谲的月色里,转眼就不见了踪迹。
 
⒌【young and beautiful ——Lana Del Rey】
    建安十九年,马超率其残部投靠刘备。这位素未谋面的将军在来投的路上便立下奇功,往城根下一站,兵不血刃拿下益州。一石激起千层浪,蜀中一时大振。
    堂堂大汉公侯来投,刘皇叔已是大喜过望。只今一战,更是对威震西凉的锦马超青眼有加。当即准备设宴招待蜀汉众将,美其名曰为马超一行人接风洗尘。
    蜀中众人虽一面对这位被氐羌敬奉若神的“神威天将军”好奇得紧,一面又对此人之前种种作为所不齿。加之素闻新晋的平西将军性子冷硬乖戾,怕是提前造访也是自讨没趣,谁又乐意好端端的去触这霉头?只得眼巴巴的等到庆功宴上一睹风采。
    蜀地独有的管弦声绕梁三日,不绝于耳。殿中轻盈如燕的美艳舞姬翩跹起舞,腰肢柔软盈盈一握。众将的身形被摇曳的烛光拉长,系数投映在帐壁上。
    这西凉锦马超倒真是名不虚传。觥筹交错间,赵云默默的抿了口酒,不动声色的打量着这位上宾,暗忖道。
    此人生的英挺,带有羌人血统眉宇间却沉抑一片,没有一分居功的喜悦自傲。除了摆在明面上有目共睹的,赵云还敏锐的从他身上觉察到了一丝不得志的郁卒。
    那是同类间才能互闻的气息。
    众人迥异的目光或探究或提防,化作根根芒刺,扎在背上。昏昏沉沉中,今夜的焦点烦躁的揉揉酸痛的眉心,从酒案上抬起头来,正对上一道复杂却不带丝毫恶意的目光。视线的主人是个将领打扮的俊朗男人,身上却带着寻常武夫学不来的沉稳从容。那人显然没料到自己会望向这边,目光交汇的瞬间那人微微一怔,随即舒展开一个温和的笑容,别开眼去。
    “那是谁?”马超偏了偏头,状似无意的低声问一旁的族弟。
    “他就是赵子龙了。”马岱挤挤眼,“少主也觉得他与众不同?眼光不错嘛。”
    顾忌着少主仍旧阴沉的脸色,马岱硬生生的把“你不会看上人家了吧”吞了下去。
    马超执起酒盅一饮而尽,一双眼睛却没从那条挺拔的背影上挪开过。
    他若有所思:这蜀地里,似乎也是有值得一识的人的。

【END】

【姜钟半灵异向】故地重游

☆重要提示,这篇文使用第一人称!来自成都边邑某客栈店小二视角!
☆历史被无良作者吃了
☆三国杀人设。刚凑了场姜钟局,用钟会手刃伯约。终于打出了一个和史实不同的if结局,于是我对姜钟的爱又爆棚了。
    那么问题来了,排异空城姜维,不存在改判问题的话,一权送两牌还是有点亏吧?反正我是从来没试过。       
   
    初秋沾着夜露气息的风拍的客店半掩的门吱呀作响。泛黄的草叶下,秋蝉微弱的嘶鸣声轻颤着盘桓在迷蒙夜色中,久久不肯散去。
    半梦半醒间我感到虚阖的门被人不轻不重的推开,顿感蜀地特有的刺骨湿寒气扑面而来。虽是入了秋,可这陡生的阴寒说是已经立冬都不为过。我狠狠打了个冷颤,登时清醒过来,强睁开惺忪的眼睛,从柜台上一跃而起,忙不迭的迎了上去。
    更夫嘶哑的报更声悠悠的从巷口传来,依稀听得现在已是四更了。我百思不得其解,更有几分恼火的腹诽:这人不好好在家睡觉,非要半夜三更的跑进客栈里来扰人清梦,难道形貌可怖到大白天里见不得人吗?
    有再多不满也只能咽回腹中。记得哪位圣人曾云过:“顾客是上帝”。作为一个有职业操守的店小二,我还是扶正歪到一边的帽子,满面堆笑的作揖道:“客官可是要住店?”
    等我走近了才觉得这人周身寒气逼人,就像他是刚刚从常年不见日光的暗窖里走出,带着那股激得人头皮发麻的阴寒肃杀。想来外面更深露重的,他衣着又单薄,身上凉些也是难免。带着满腹狐疑,我仔细把这位奇怪的客官打量了一番:一袭落拓麻衫更映衬得这男人身材颀长,虽然戴着兜帽遮去了头发和大半张脸,但仅凭着露出的苍白尖削的下颚,便能将我方才不厚道的揣测直接推翻。
    “麻烦烫两壶酒来。”似乎是怕我听不清楚,他一字一顿的慢慢说到。吐出的音阶像是官话一般字正腔圆,在我听来反而有些生硬奇怪,倒像是我早已淡去回忆中,远在北地的故乡口音。不难听出他嗓音平和里有藏不住的倦怠。
    那公子径自寻了个紧贴窗根的位子坐下,似乎对我这种探究的目光司空见惯,并不多做责备,只是抬头淡淡的扫了我一眼。
    极少见的凤目金瞳,眸光里隐约闪着鹰隼般睥睨一切的阴鸷与威压。
    明明生了一副士族子弟的模样,可试问哪位养尊处优的儒生能有他这样尖锐桀骜的眼神?
    我被莫名涌现的压迫感惊得浑身一激灵,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的失礼,连连应是,赶紧退到后厨里去温酒。
    要两壶?我强压下诧异好笑的表情。莫非这位身形单薄的公子哥儿是个喝起酒来深藏不露的角色?
    冰藏的酒香随着滚烫的开水一丝丝氤氲开来,弥散在小小的后厨里。我娴熟的把着红漆的耳杯捞起,准备给那位公子送去。说起来我依稀对他有点印象,而这等气度之人我必定是过目难忘。可他眉目虽有些眼熟,我却如何都记不起究竟在何时见过他。
    “客官,您的酒。”我嘻嘻笑着,双手把耳杯和盘托上了桌。
    那人点头示意,抬手取酒蛊时从袖口里露出一截苍白骨感的腕子。一道狰狞的刀疤横亘其上,触目惊心。
    他先是倒了两碟酒,动作轻快的把其中一碟推到木案对过,就像对面不是空荡荡的长凳而是对坐着阔别已久的老友。然后便提起酒壶自斟自饮开来,毫不顾忌还有一个店小二正歪头趴在柜台上诧异的打量他。
    实打实的讲,大半夜的他这举动未免有点惊悚。
    我们这里虽远不及成都丰饶,可店里这一缸浊酒也是酿了有些年头的,换了常人空腹连着几碗下肚绝对要当场倒下去的。我目瞪口呆的看着他下颚一扬喉结微动,一盏接一盏,轻描淡写的就把满满一壶酒喝了干净。
    挺直的鼻梁,刀削般的薄唇。一个男人生得如此俊俏还真是少见。凝神屏息的盯着这半张似曾相识的脸看了一会儿,一番冥思苦想后仍旧未果。我一脸颓唐的趴倒在柜台上,终于说服自己怕是记错了人。直到错开眼的瞬间,一缕银白的发丝顺着玄色的兜帽滑落在他肩头,分外乍眼。
    我顿时醍醐灌顶,淡化模糊已久的画面突然一帧帧闪现在眼前。记得一两年前——或许更早,曾有位蓝袍戴笠的公子,身侧跟着一个将领模样的男人来过店里。那两人生得俊朗,气场更是强大,引得仅有的两桌客官也为之侧目。
    这段回忆实在太久远,许多细节我也记不太清楚了。他们似乎刻意挑了个不起眼的靠窗位置坐下,把酒言欢谈笑风生,一副亲厚无间的样子。我手上空闲下来时便撂下账本,悄悄朝那边看过去,正瞧见那将领温和一笑,动作无比自然抬手,带着两分暧昧,把对面人自笠中滑落的长发轻拢回耳廓边。
    那发色竟是罕见的银白!
    我吃了一惊赶紧收回视线,却还是晚了一步,正跟那耳根绯红的银发的公子对上视线:只一眼,那种久居上位者的压迫感便催的我赶紧垂下头去。他面色微变,一把拍掉那只放肆的手,咬牙切齿的冲那正好脾气微笑着的将领低声说了句什么。不一会儿那将军抬眼看了看日头,大约是在掐算时间,搁下酒钱便赶在客流大起来之前拉着蓝衣公子匆匆离去。
    就是他了!只是眼前的公子往昔外露的锋芒虽是尤在,但总觉得有哪里不一样了。当年那位与他同行的将军如今也不知去了哪里。  
    等我回过神来,他已经自顾自的斟起第二壶酒来,顺手把发丝捋回耳侧,突然苦笑出声,
    “姜伯约,你真是……”
    姜伯约?这名字好生耳熟。我嗅到空气里微妙的八卦气息,脑子飞速转着,不想放过一丝一毫相关信息。
    灵光一闪,是了!之前有一次替掌柜去成都跑趟腿,回来路上瞧见说书馆围了一群人,便下马凑上前听了个把时辰,图个热闹。讲的正是前几个月闹得满城风雨的钟会之乱。
    忘了打哪个酒客那里听来的小道八卦,有人说那钟士季面目狰狞杀人不眨眼胜过罗刹恶鬼,也有人说他容貌清俊英挺却是少年白发,我也只当是无稽之谈,听个乐子,并不当真。
    不想他竟用这种口气唤姜维的字。他肩头那一缕银白似乎在昏黄烛火下泛着微光,我突然萌生出一个大胆的念头来:或许某些市井流言未必全是空穴来风?
    还有那个季汉……不,现在早应改口做伪朝。我虽算是大半个蜀人,却对我们这位连年征战在外的大将军姜维没什么好感:连年征讨魏国,赋税非但不减反倒来四处征兵,连那些年被打发去了沓中都不肯消停。两个兄长战死沙场后,若非当时只是个刚过了垂髫之年的小童,恐怕连我这个家门里仅存的男丁都要被捉去服役了。我们百姓只想过两天安稳日子,什么大汉曹魏不过是个代称,哪个不是一样?
    换言之,当后主降魏的消息一路传来,惆怅慨叹之余我竟然还有一分庆幸,尽管这想法叫我生出些许负罪感。
    魏军入蜀后本以为又要遭一番劫难,没想到魏军非但对我们百姓秋毫无犯,还定了法令免去赋税、削减劳役。听说那时立下规定的大将军便是钟会。
    说书老者极富感染力的说词依稀又在耳畔响起——
    那蜀汉大将军姜维倾其一生穷兵黩武,搅得众魏将常年食不下咽、寝不安枕。好容易耗到他归降,又知姜维竟联合钟司徒出了毒计欲除掉他们,更是震怒。索性抢先一步下手,正好落个讨伐乱贼的名头,好去问晋公邀功。魏军对姜维恨之入骨,死后剖腹取胆,不留全尸。
    而同党钟会,与其一并伏诛于乱军之中…… 
    那眼前这位是……
    我两腿一软,背上冷汗直冒,怔在原地,那股特有的肃杀寒意似乎又在背后肆虐。我目光僵硬的绕着他转了一圈,最后结结实实黏在他的一身玄色麻衣上。
    什么“人”会身着一身麻衣,面无血色的在深夜造访?
    答案可想而知。
    酒水强力的后劲终于占了上风。那酩酊大醉的人恰在此时抬起头,面上酡红未褪,硬生生给那苍白得近乎病态的皮肤添了分潮红。一抬头正瞧见我神色大变,面带惊恐,整个人战栗如抖筛,贴在墙根里死死盯着他。
    他觉得很好笑似的,垂下眼睫不再看我。银发的公子信手拈起空杯,把玩于他那毫无血色的鼓掌之间,又低低咳了两声笑道:“你倒不算蠢到家。知道我是谁了?”
    所谓骑虎难下进退维谷不过如此。我感觉头脑里一声炸响后空白一片,连心脏都要蹦出胸膛,汗如雨下,不敢称是亦不敢说不是,只奢求着眼前一切不过是噩梦一场。
    背后冰冷坚实的青砖昭示着这绝不只是个骇人的梦境。像壁虎一样紧贴在墙上,我平生第一次意识到背后的墙壁是如此可爱。
    客栈里连空气都凝固了,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 “您,您是……钟司徒?”犹豫再三,我倒抽一口冷气,艰难的开口。
    他抬头扫了我一眼,嗤笑一声,敛眸又斟了一碟酒,随意摆了摆手,“别怕,我不是什么孤魂怨鬼。”    
    ……拜托说这句话之前先把您那阴恻恻的笑意收起来好吗!一丢丢说服力都没有啊亲!
    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左不过一死,死也要死得明白:“可您不是早已经……”
    他头也不抬的打断道:“不如说如果没有姜维甘愿殿后,拖住司马昭那边的人,我才是早就尸骨无存了。”
    我似乎能看见他金色的瞳仁中倒映着成都满天的业火,“他那些死士才算是白养了,最后关头自己身边不留几个,把他们全遣来了我这里。我虽然伤的重些,但那些死士还是领我抄了小道,杀出条血路硬闯了出去。”
    “他那个人才是……何苦呢?何苦复国不成,反而拼死救了我这样一个人出来?”
    司徒一字一字的轻声道。最后一句话分明是在问自己,面上却仍是一副似笑非笑的样子,口气平淡得好像在叙说别人的故事。
    “可后世皆传您已战死蜀宫内,连尸身都是向郎中殓的?”
    他冷哼出声,“这个简单。惨死于乱军中的人,要不是身形相仿,衣饰佩剑相同,哪个能认出来原本是个什么面貌?至于世人所言,只是我掩人耳目的把戏而已。”他沉吟片刻,又笑道:“不过说我们各怀心思,勾结已久倒是真的。”
    “那您可还记恨姜大将军?他现在如何了?”我听得入神,脑子一热没头没尾就冒出这么一句,话一脱口就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疑点重重,这两人间的关系太过扑朔迷离,钟司徒提起姜维时的态度又这么微妙,我的问题提得未免太唐突。
    果不其然,钟司徒手下动作微微一滞,刚在酒力下有些柔和迹象的面部线条又重新森冷起来。五指紧攥成拳,依稀可见凸起的青筋。半晌,指尖在掌心绷紧了半晌,又放松开来。
    “恨能如何?不恨又能如何?都过去了。”他深吸一口气,释然道,“数年不见我也是记挂的很,不知他现在……是怎样一番光景。”尾音似是微微一颤,旋即飘散在空中。
    “不提也罢,”钟司徒苦笑一声,随即扬起一道锋利的眉,失焦的目光重新尖锐起来,带着三分威胁的口吻沉声道,“今天的事你不会出去乱说吧?”
    那一瞥看得我毛骨悚然,赶紧连连赌咒发誓绝对守口如瓶。
    其实我自己都好奇,他这样心绪缜密的士族大家,为何会置身家性命于不顾,与我这样一个素昧平生的小伙计毫不忌讳的谈起前朝秘闻?
    ……果然是我太帅气了吗?
    天将破晓,那人抬起一双凤目,戒备的目光触及窗外微微泛起的鱼肚白。又上下打量了我一番,起身笑道:“居然天都快亮了。这一宿叨扰小哥,酒钱放在这里了。”
    我欲留他再坐些时候,他已留下一只颇有些分量的钱袋便匆匆离去,玄色衣袂浸在浓厚诡谲的月色里,转眼就不见了踪迹。
    不想他出手如此阔绰。空位子上的酒盏、莫名来袭的森然寒气、血腥惨烈的成都之夜、早应死于乱军的钟士季、被他刻意回避提起下落的姜伯约……诸多疑点在前,没来得及理清一团乱麻的思路,我便感到那司徒进门时阴冷的气息又蔓延开,只觉得一阵莫名的倦意袭来,仿佛要把这一夜里缺的觉全都补回来一样,伏在柜台上沉沉睡去。
    昏昏沉沉中我感到头被人重重的敲了一记。我疼得跳起来,却见掌柜满脸怒容的抄手站在柜台前。
    “叫你看店,你这臭小子睡得倒是挺香!”
    “不不不……掌柜的我也是刚刚才打个盹,大约四五更的时候来了位……”我胡乱抓了抓头发,正要狡辩两句,抬头目光触及对面的桌凳时却被全数噎了回去。
    那钟司徒走得匆忙,我清楚的记得桌上碗碟还没来得及收拾,而如今对面桌案上空空如也,甚至连一片水痕都找不出来。凳椅也摆放整齐如初,哪里有人来过的痕迹?
    掌柜见我一脸痴相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剑眉倒竖杀气四溢,估摸着下一刻就准备把巴掌从背后抽出来拍在我头上。我却根本无暇顾及他那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抢在他开始碎碎念前腿脚灵活的绕过他,拔腿冲向那副桌凳。 
    蜀锦织就的钱袋绣工精细,不知耗费了多少绣娘们心思的纹样在清晨和煦的日光下折射出柔柔的光芒,我却被这光晕刺得有些恍惚,一时竟也辨不清梦境与现实的分界线在何地了。
    我机械性的俯身,拾起桌下那只满盛着五铢的锦袋,怔在原地。
    【END】

    PS:我明明是个维蜜为什么伯约他全程在打酱油?
    PPS:对没错END了!有姑娘能猜出来全篇我想表达什么吗!【抽打】
    我来解说一下,钟会这个时段已经是北瘟神了。甜姜的确舍身保他突出重围。士季隐姓埋名找了两年杳无音信,但还是不肯相信那次是与甜姜的最后一面。后来旧伤复发离世,死后成神。当然这一部分被他刻意隐瞒了。钟会利用职务之便很快打听到甜姜确死于乱军,早已转世,然而他再也没有见过甜姜,不论是以什么形式。而北瘟神同时掌管着人间财运,所以手笔阔绰。
    至于为什么会对一个店小二吐露真相,瘟神大人工作鸭梨山大,偶尔回人间吐个槽大家理解下嘛。况且小伙计人微言轻,即使说出去别人也只会当他是痴人说梦,谁能相信?
    当然最重要的是士季他不说就没有这篇文了啊。【滚】
    其实只是北瘟神大人在天上百忙之余,偶然回忆起生前的人和事,回忆起曾经有个叫姜维的人和自己的爱恨情仇,故地重游罢了。
   

     被三国杀钟会的胜利台词虐了很久了。阵亡虐,赢了更虐。
     我不认为有子房之才,算无遗策的钟会看不穿姜维只是在利用他,钟会一定也怀有自己的目的,只是我们永远都不会知道罢了。
     有时候突发奇想,如果姜钟谋反成功会发生些什么?真能如姜维所规划的,使社稷危而复安,日月幽而复明吗?
     恐怕来不及安定,还是躲不过一场血腥兵变,毕竟姜钟连初衷都是相悖的。姜维届时要迎刘禅为主,暂且不提钟会不甘屈居刘禅之下,下面的事大家都能猜到了。姜维会像《华阳国志》记载的那样,执行原计划,格杀魏将后,下一个着手除掉的就是钟会。不论他们凭着手上的那点兵力能否打进长安,姜钟各率旧部兵戈相向都不过是迟早的事,毕竟两人只是各取所需。然而这次要从以前的共同对敌转为彼此针锋相对了。
     或者在即将平定一方时,甜姜为了避免未来的大规模流血冲突,决定先下手为强,擒贼先擒王,找个独处(?)时间搞刺杀。我都能分分钟脑补出姜维冷着脸枪尖直指钟会喉咙的场面了。
     然而即使除掉钟会,再通知他的旧部主帅已死,难保又是一场暴动。姜维和他一心扶持的季汉又能与根基稳固的中原政权抗衡多久?他还能承受得起再次灭国的打击吗?借用诸葛亮的三杀台词“知天易,逆天难。”
     一个永远走不出的死局。
     这么一想好像更虐了……还不如理解成钟二还被甜姜蒙在鼓里,还沉溺在那个“与伯约共据蜀中”的幻梦里,直到最后的一夜的到来。
     以上都是一个逻辑废的胡诌啦(揍)
     另外有姑娘能看出来我用的是特意买的彩墨吗……灰色带金粉的彩墨啊……

【丕权/丕司马】对面的二谋看过来

*最近爬到了笔友组,但我还是深爱着丕司马啊!
*这是一篇曹丕大人爬墙失败的故事
*前几天看了一位大大的丕权欢乐文深受启发。然而强行搞笑失败,我果然不适合写欢脱的文
*恶搞,全员ooc,有雷慎入

     “陛下,你的葡萄!”司马懿黑着脸,把手里捧着的葡萄掼在曹丕面前的梨木案上。
     曹丕这才匆匆把目光从一早就开始奋笔疾书的竹简上移开,迅速前倾90°整个人扑在案上用身体护住竹简。抬头见司马懿脸色黑云压城,便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儿响叮当之势,笑嘻嘻的一把捞过那人藏在朝服下劲瘦的腰身,试图转移话题:
     “仲达喂我吃好不好好吖?”感受着脸下柔韧的触感,皇帝陛下毫无形象与节操的开始蹭来蹭去吃豆腐。
     “好泥煤吖。”尚书大人面无表情,不为所动,居高临下的俯视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突然伸手一把掐住曹丕下颚,“陛下写的什么?交出来。”
     “……”
【章节掉落:曹丕写给对面孙权的情书×1】
【系统提示:司马懿发动了技能鬼才】
【系统提示:曹丕的判定结果是雌雄双股剑♤2】
【系统提示:曹丕的闪电生效】
【系统提示:您的好友(爱吃葡萄的曹子桓)已下线】
     然而饱经摧残后,那封情书还是如愿被送到了孙权手里。
    信中除了深切的表达了曹丕的思慕之情,还详细列出了二人的共同点,以示亲近:
仲谋啊你看虽然我们都是苦逼的嫡出老二,都不招老爹和朝臣们待见,都有一个牛掰的哥哥然而死的一个比一个早,但最后咱俩都莫名其妙的成了boss。综上所述我们才是真亲友啊呀吼嘿!
    候在一边的使者看着孙家老二的面色逐渐向锅底黑过度,不由自主的摸了摸脖子上顶着的脑袋,深深的为自己的小命担忧起来。
    过了半柱香的功夫,孙权把手中饱含着来自洛阳皇帝的情意的信重重的拍在案上,抬头扫了一眼汗如雨下的使者,满脸不悦道,“你们陛下还送了些什么过来?”
【系统提示:玩家(孙权)获得《典论》×1】
    孙权十分不耐,草草翻了几页。曹丕写得那叫一个文采斐然旁征博引博古通今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顺带着以漫不经心的口吻提到自己六岁能射箭,八岁能骑着马射箭,十岁能一边骑着马一边射着箭从万军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云云。
    至于被强行忽略的、历史虚无主义命题之——《论曹子桓为何幼时从万军丛中过以及战后大哥和老爹爱将典将菌去哪儿了》,孙权自然洞若观火,抹了一把挂了满头的黑线,宽和的表示我忍,我就笑笑不说话。
    我忍。
    我忍个屁啊!
    我知道你文武双全,而我!孙仲谋!文不及你武也不及你!不就是你爹说了句生子当如孙仲谋吗!男人何苦为难男人!曹二你有意思吗!
     无奈迫于大魏总攻的淫威,他还是得客客气气的回信。
    此后二人互通书信,曹丕更是什么新作的怨妇诗、什么名著读后感都一并砸过去,给后人营造出两个文青惺惺相惜的假象,世称“笔友组”。
   
    这年,妹夫刘备又耍起无赖,盯上了荆州,还扒住了巫山、秭归不还,让孙权很是窝火。
    再想想妹子尚香回家以来,曾经明媚的杏眸里挥之不去的恍惚憔悴,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觉得妹夫那张狡猾的脸愈发可憎起来。
    而北边魏国皇帝的骚扰愈发频繁起来,大有“你不从了我,就得死”的总(流)攻(氓)气势。再想想本就兵力物力不及对面的东吴陷入双线作战,还得开辟个第二战场的悲惨境地,孙权似乎感到父兄的背后灵正冷冷的斜睨着他,顿时一阵恶寒,赶紧掏出笔墨开始写信。
    言辞恳切真挚,大意是我从了就是啦,打打杀杀伤了花花草草多不好呀。
    为表情谊,孙权把在东吴囤积了多年的老将于禁跟着礼物一并扎了红绸子送到江对面去。
    曹丕收信时正闭目小憩,一听说东吴的信使来了登时拍案而起,把一旁支着头倚在卧榻上鸠占鹊巢的司马懿吓了一跳。
    曹子桓阅后大喜,重击龙椅,当机立断:加九锡,封吴王!收入后宫!老爹你的遗愿儿子终于替你完成了哈哈哈!总攻气场又爆棚了啊哈哈!
    司马懿拖了锦被来盖住他的俊脸,继续挺尸,表示已经无力吐槽。这些年对家里二世祖酷肖郭祭酒那副不治行检的作风司空见惯,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说一点愤慨没有是假的,可这些年风风雨雨都过去了,他就不信这东吴的碧眼儿能撼动的了自己无可取代的正宫(?)位置。
    与此同时,正颠沛流离在奔赴新封地路上的曹植闻信,险些一头从马上栽下来。可怜自己浮沉半生才刚从兄长那儿勉强混了个鄄城王当两天,不成想半路杀出来个孙仲谋,才认识几天就直接加九锡封王啊!重色轻亲弟弟啊!嘿哥们你哪位啊!你让我这个正统曹家第四子情何以堪啊!

     又一个和谐的午后,孙权正手执紫毫,眉头紧缩,敛眸在手底下铺展开的竹简上专注的勾画着什么。富春孙氏的美貌闻名天下,此刻阳光完美的勾勒出吴王分明的轮廓,叫人不敢惊扰。
     如果张老夫子瞧见这一幕,定会激动得热泪盈眶: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仲谋居然在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然而到底只是假象,再美好也是不长久的。随着一声地动山摇的哀嚎,宦官甲连滚带爬屁滚尿流的抱着什么东西扑进屋来,整个房间里顿时被一股异香充斥。
     “报——报告大王!那曹魏的皇帝又来信了!”
     于是吴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伪装出的安静的美男子形象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孙权被扑鼻而来的异香激的打了个喷嚏,撂下手里的《东吴战地快报》扶额道:“……以后东吴电视台禁播西游记。”
     泥煤的曹丕你是暴发户吗!写个信熏这么多龙涎香简直辣眼睛啊!
    吴王不屑的微蹙着眉,拭去被竹简上熏的龙涎香呛出来的泪水,缓缓展开竹简。
     只扫了一眼文本内容,吴王的眉心就拧成一团,蹦起来一脚踹飞桌子和悲剧炮灰的宦官甲,信手把可以当无烟香薰使的竹简摔了出去,吩咐下人劈了当柴火烧。
     顺便一把足以匹敌赤壁的烈火把碎成渣的形象烧了个干净。    
     “孙仲谋你可是被上天选中的王,你要冷静冷静冷静……”深吸一口气,闭上眼,想象着江对岸的曹丕一副欠抽的表情,以最无耻的口气嬉笑着说:仲谋吖,你送个儿子过来咱俩一起养好不好吖好不好吖。
    好泥煤吖。
    孙权很头痛。素闻曹操生前人人都得敬他一声“人妻曹”,即有着抢完人家媳妇不说还得把人家儿子一同收编的恶趣味。这曹丕怎么就不能从他老爹身上学点好,光学怎么替别人养儿子了!
    强压下心头熊熊燃烧的怒火,孙仲谋望望江东大地上美妍的春色,平复心情回口血,咬牙落笔回复道:好的亲,儿子马上就到,记得签收哦~
    然而春天过去了。
    大魏皇帝把龙椅击得震天响:劳资备好了甘蔗葡萄候着,孙仲谋你(我)儿子还来不来了!
    可怜曹丕还不知道只是自己一厢情愿。
    于是老将于禁的护军浩周满载着大魏皇帝的期盼,出使东吴。

    东吴,会客厅里。
    浩周颤颤巍巍的伸出袖子,揩了把流了满脸的鼻涕眼泪说:“臣可是把一家子妻儿老小都放在陛下那边为您作了担保,您可不能让臣成为第二个马萌起成了一个坑爹坑全家的坑货啊!”
    孙权亦是声泪俱下,好同志这些年没白收留你。你放心去吧,儿子过两天孤就派人送过去啊。
    君臣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
    然而春去秋来,不见孙登。
    泥煤的孙二谋你到底把你儿子藏哪儿了!
    总攻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黄初二年,曹丕任大将曹真,张辽,曹仁等八员大将领十万大军,兵分三路,讨伐孙权。
    气如虎狼的曹魏大军压境,而这会儿己方大部分兵力基本都在猇亭跟自己那倒霉妹夫耗着。孙权额头冷汗直冒,忙又送了封信过去告饶:一个儿子算个球,明天一早我把张昭他们一起送过去当奶娘还不行吗!
    曹丕怀揣期待等了几天,然而孙登和他的小伙伴们还是没有来。
    好,你不来找我我去找你!一点身为新晋后宫成员的诚意都没有啊!看来你需要被好好教♂训一番!
    ——第三次,被忽悠了的曹丕如是想。
   
    “朕又要伐吴了。”
    总攻一语,四座皆惊。
    望着殿下黑压压一片攒动的脑袋,听着一屋叽叽喳喳的争论,曹丕无力的瘫倒在龙椅上,突然感觉老爹的头风病完美的复制遗传到了自己身上。
     不朕必须做点什么朕要炸了!
     只听得pia~的一声巨响,四座皆惊,人声鼎沸的朝堂上顿时静寂下来。
     很快又有人窃窃私语:
     “诶听说这是有天使飞过去了……”
     “飞你大爷!没看见桌子断成两截了吗!”
     “不对啊这里哪来的桌子?”
     抬袖拂去额上黑线,忽略谜之音,曹丕开口,低沉的嗓音回荡在大殿里。
    “都别叽叽歪歪了!朕意已决,莫要再谏!再有谏者——”
     曹丕嗖的把剑插回剑鞘里,暗暗甩了甩震得生疼的腕子,用一双上挑的眸子满意的环视了一圈噤若寒蝉的臣子。
     “有如此案!”
    总攻一怒,全体缄声。
    司马懿沉痛的捂脸,给一旁面色森冷有如张辽再世的鲍勋递了个眼色。
    这孩子从小就是这副四十匹马都扯不回来的倔脾气,越大越不听话。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给家里这位二世祖上谏犹如抱薪救火。劝谏的法子使尽了,最后把自己都给搭进去了,反倒是助长了这小子嚣张的气焰。
    看来这次真是拦不住了。
   
    黄初六年,曹丕亲征,率大军伐吴。
    风烟俱净,天山共色。
    面对着万千流芳千古的文学著作发祥地,大魏皇帝顿觉诗兴大发,挥毫留下一篇当时出于某种原因风靡一时之作《广陵于马上作诗》。
    “今天天气好晴朗。”刚刚过了把诗瘾的曹大诗人望着冰色剔透的江面,如是想着。   
    司马懿亦是感慨,上前跨了一步与曹丕比肩而立,姿势暧昧,口中吐出的字句却是有负这良辰美景。
    司马懿附在他可爱的学生耳侧以低沉的嗓音冷冷道:“陛下,回头。”
    曹魏一众【冷漠.JPG 】脸的军士毫不留情的一棒把他打回现实。
    如果可以,真想给身后漂着浮冰的淮河上搁浅着的上百支舰队和十几万军卒强行打码,太破坏气氛了啊你们!
    百年后有位文学泰斗生动形象的写出他现在尴尬的处境:
    欲渡黄(淮)河冰塞川。
    一个大写的惨啊!
    不过机巧若神如曹二,立刻扬手一挥,派遣一支刀锋骑兵小分队渡江,试试深浅。
    倒霉的队长望着冻得薄薄的冰面,在心里把他的陛下翻来覆去抽打了几千遍后,却也只能哭丧着脸抱拳领命,引马踏上不归路。
    众人目不转睛,死死盯着紧攥着辔头,在冰上战战兢兢举步维艰的小分队,连口口水都不敢下咽。
    眼看着一队人马履着薄冰,滑到了江心。虽然走得辛苦些倒还算顺利。刚要松口气,恰在此刻冰面上传来几乎微不可闻的碎裂声。
    于是大家眼睁睁的看着江心上倏而裂了一个大窟窿,紧接着一片马蹄纷乱人仰马翻鬼哭狼嚎,小分队成员连人带马像下饺子一般噼里啪啦尽数落水,登时便被湍急的江水卷走,连呼救都来不及发出一声。
    上千头吃了胖大海的草泥马奔涌而过,在曹二敏感脆弱的心灵上留下纷乱的蹄印。
    于是他怀念起惨遭左迁的鲍勋那副酷似刚侯张文远的、足以吓哭全东吴儿童的死人脸。哪怕只能吓哭孙二谋也行啊!老子千里迢迢来一趟难道还要无功而返吗!
     这他妈就太尴尬了。
     魏蚊帝的嘴角抽了抽,深吸一口广陵清新的空气,突然觉得有必要做些什么,聊以缓和现下这尴尬的气氛。
    “咳,这江淮一带气候果真与北地大相径庭,入了冬还这么暖和啊。”
    一片死一样的寂静。
    众将士吞了口五分钟前就憋在嘴里的唾沫,越过曹家二世祖宽厚的肩臂,惆怅的看着刀锋队刚刚漏下去的大窟窿发愣。
    是啊,搁我们北方,这会儿冰上都能跑大象了。
    窟窿下的江水倒真是有如缥碧,湍急的水花翻涌着,在冬日里明媚的阳光下折射出粼粼波光。
    曹丕回头,微微眯起狭长的眸子,闪着胁迫意味的目光在众人身上环顾一圈,最后停在了司马懿脸上。
    从支离破碎的冰面收回视线,司马懿用怜悯的眼神看了他英明神武的陛下一眼。
    嘿仲达你那关爱智障儿童的眼神是几个意思?
    曹丕终归还是只能带着满腔未酬的壮志和森森的遗憾离去,终归还是没能好好教♂训孙权一番。
    屡战屡败屡败屡战从哪里跌倒就在哪里躺下(?)的曹丕殿下哪里想到,此番与东吴这片热土一别,便是永诀。
    黄初七年五月丁巳,文帝崩于洛阳。
    然而收到这则大喜讯时,望着底下欢呼雀跃蹦蹦哒哒正准备手挽手去吃喜面的孙家众将,身为主公的孙权却只是象征性的牵动嘴角,意外的并没有感到很高兴。

    多年以后,孙权披了件大氅,懒懒的倚在微敞的窗边,沐着阳光喝着茶,听着孙皓和同样年幼的伴读天真的嬉闹声,不知怎的突然想起几十年前那个和他互通书信却始终没能见上一面的曹家老二。
    曹子桓曾在信中笑言,他们身上有太多的重合点。
    自己那群孩子再如何自相倾轧也罢,至少他曾经膝下子女环绕。
    现在看来,大约最大的不同点便是曹丕永远见不到儿孙满堂的情景了罢。

【END】

【丕司马】未央

    仲冬,洛阳行宫。
    北方的冬天难比江南的温润柔和,几番严霜摧折,木叶凋敝。才入冬朱红的飞檐上便积了薄薄一层白雪,凛冽寒风夹着细碎的雪粒直扑门面。
    司马侍中拂去发上雪花,不由把身上的狐皮大氅裹得更紧些,一路踏着地上初雪,快步往嘉福殿里走去。怀抱新批改过的文书,挥手示意门前把守的侍从不必通传。
    轻轻推开门,室内一片静谧,唯有生着的火盆烧得正旺,劈啪作响。
    却见那人只着一袭中衣,满头青丝未簪,如瀑垂下散了一身。他本人背对微敞的门扉,端坐在窗前,怔怔的望着面前雕工精巧的铜镜出神,未对身后的动静做出任何回应。
    心里一动,司马懿尽量轻手轻脚的进屋,不忘掩上门。小心翼翼的把怀里捧着的一沓竹简放在案上不发出任何声音。
    几步绕到那人身后,三两下解开大氅给他披在身上。顺手拾起案上的木梳,挑起一绺乌发。司马懿口气里带着几分责备,稍稍俯身道:“不知道冷吗?”
    直到温暖的吐息扫过耳根,曹丕才大梦初醒般猛的回头,失焦的眼神重新锐利起来,挺拔的鼻尖差点戳到司马懿的脸。
    话一冲出口便做好了被毒舌的曹子桓三言两语打趣得面红耳赤的准备,他却只是深深的看了自己一眼,略微点头权当应下,意外的没有回嘴。
    相顾无言。
    窗外落雪声簌簌,隐约有风声呼啸。
    屋内烛火通明,偶有灯花啪的爆开。
    木齿一寸寸梳理过鬓发,黑檀色的长发如新从蜀地贡来的上好缎子,光滑乌亮。自指缝滑过,轻若无物。
    长久的静默中,感到那双手动作明显僵硬,曹丕才面露疑色的回过头。
    “怎么了?”
    司马懿错开视线不去看他,直勾勾的盯着铜镜里模糊的人影。上挑的眼尾微微泛红,似乎在努力平复着起伏的感情。
    “仲达?”曹丕被眼前这么一出唬得不轻,抬起两根手指在他面前晃晃,“你有心事?”
    司马懿不语,把梳子轻轻撂在一边。
    “子上又惹你生气了吧早说过那孩子教育失败了最好吃点苦头不行改天把他送来我这边接受小爹【?】的关怀?”
    “……”
    “我给你剥盘葡萄?新从西域贡来的上等佳品跑死了十几匹千里驹。”
    “……”
    深吸一口气,司马懿重新对上那人目光 ,嗓音发颤,“你不会突然不声不响的离开吧?”
    曾经的柿子只今的大魏皇帝曹子桓也是一愣,显然被这个创造性的问题砸懵了。曹丕哭笑不得,又一时摸不到头脑怕说错话,只得先应下:“说什么呢,自然不会 。不过……”,眯起一双狐狸眼,话锋一转,“仲达今儿怎么如此关心我?”
    司马懿满脸不悦的白了他一眼。
    “仲达不信?”曹丕敛起难得嬉笑的神色,垂下眼睫,眉间阴鸷一闪而过。浓密睫羽在烛光下扫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竟有几分落寞。
    好笑的想着这人怎么跟孩子似的变脸比变天还快,又莫名有些心疼。司马懿一扫方才奇怪的念头,抬手去牵那只虚搭在眉骨上修长苍白的手。
    他只握住了一片虚空。
   
    月华如练,映在帐幕上反而显得冰冷。
    长梦未央。
    一把扯开厚重的锦被,司马懿长吁一口气,单手覆上双目。掌心里湿漉漉的一片,嘴角却硬是扯出一个苍凉的笑。
    月华如练,映在帷帐上反而显得冰冷。
    第几次了?每次都在夜半重温旧梦,循环往复没有尽头。幻境里一切如故,连桌椅器物的位置都不曾移动。他或低垂眼睫仔细批阅奏折;或懒懒的歇倚桌边剥着葡萄;或酾酒临江极目远眺,偶尔转过头来冲自己展眉一笑。音容笑貌与生时无异,却又在被触到的一刹那消逝如风。
   
    他迄今仍清楚的记得嘉福殿里那个闷热的午后。
    那人已憔悴得几乎脱形,面色苍白了无生气,安静的躺在榻上,再不复当年纵横疆场的磅礴气势。
    纵使吐息都已微弱,那修长而冰凉的五指却死死捉住自己的手。最后一次感受着对方掌心传来的温度,就像年少初识,眉清目秀的二公子半开玩笑的抓住自己的手不肯放一样。
    渐渐的那人连掌心都已冷下去,双手却仍旧紧紧相握,直至最后一刻都不曾放开。
    文帝崩后依其生前所嘱,不坟不树,不设明器,葬于首阳。
    司马懿此后也曾动身前往首阳山一带。当时喝了点薄酒头脑发昏,只想着再去见他一面。那人力行薄葬想必没带什么东西走,顺便送些蔬果过去。
    等到站在山脚下,已是日迫西山。山中百鸟纷纷归巢,一时只闻得雀声嘲哳。
    望着绵延万里、巍峨陡峭的首阳山,嗅着淡淡的草木清芬, 凉风一拍顿时酒醒了大半。
    他突然泪如雨下。
    孤坟千里,他又该归于何处?恍然记起对曹丕埋骨之地的全部了解,便是世人皆知的“首阳山”,再不能详细哪怕一点了。
    他在溶溶春光下茕茕孑立。
    他在阴冷地府中黯然神伤。
   
    几十年光阴如白驹过隙。昏睡了数日的司马懿这天清早突然重重咳了两声,吃力的张开眼睛。
    几天衣不解带侍奉床前的长子瞪大了一双像极了父亲的凤目,狭长的眼睛里满是血丝。他心知不过是回光返照,赶紧命人传唤几个刚睡下不久的弟弟来。
    而缠绵病榻的老者却突然想起那句坊间传说:
    “一山两面,永不相见。”
    倘若人死后魂灵不灭,他倒情愿相信这种说法。
    且不提自己已然风中残烛,皓首苍颜不见了当年模样,怕惊了他不敢相认。
    自己在明帝身后做的那档子事若真被他得知,加之师儿那副比起自己有过之而无不及的铁血手腕,这曹家的天下要改姓司马也是早晚的事。
    可扪心自问,处心积虑多年,这不正是自己所期盼的?
    司马懿只觉得这一生很长,很长,长得漫无边际。拖着一副老病残躯独自走了这些年,不屑再为做过的一切做些无谓苍白的辩解。先前子桓不顾父亲怒目,几次三番的对他回护有加,不想有朝一日真被武帝一语成谶。他篡了他的万里江山,东窗事发后又要以何种姿态面对那人的殷殷目光?
    门外脚步声纷杂,夹杂着几句年轻人的低语。
    耳畔嘈杂人声如退潮般渐渐远去,眼前一众人的身影跟着也淡去了。一片骇人的死寂中,司马懿恍惚间看见有一人影跨过门槛,不疾不徐的朝着自己这边走过来。
    正想着这人身形颇为熟悉,他已走到司马懿眼前。气宇轩昂,风采不减,除了早已故去的曹丕还能有谁?
    司马懿几乎要落下泪来——阔别几十年,近来连梦中相会时,那人眉目都已模糊不可辨,唯有
    终于来接我走了?散乱的意识重新拼凑聚拢,逐渐清明起来。“子桓,是我对你不起……”司马懿沙哑的嗓音里难得透着乞求,颤抖着探出手,试图抓住那人纹饰华贵的衣角,做出一个落在外人眼里怪诞而令人费解的姿势。
    文帝在离榻上几寸远的地方站住脚,面色不辨悲喜。两道长眉习惯性的微蹙,居高临下的盯着他看了半晌,最后无奈的叹口气,默默伸出手来。
    “父亲?”守在床前司马师一惊,侧头迅速与二弟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一张常年喜怒不形于色的俊脸神情微变。
    却来不及深思,便在家眷一片惊呼声里堪堪握住父亲垂下的手臂。
    这一场延续了几十载的未央大梦也该有个圆满的了结。
    终于不再是黄粱一梦。感受着手掌里真实而温暖的触感,司马懿微笑着阖上眼睛。
   
   
    【完】

PS:怎么写着写着又成这样了【你还有脸问别人】就当应景清明好了。我发誓下次一定发糖!

【昭师】且向花间留晚照

【壹】                                                                   
    洛阳暮春,适逢牡丹花期。
    这洛阳特有的牡丹自是雍容天成,形容艳丽又不见丝毫媚俗之气,难怪深得母亲喜爱。自己亦是早有耳闻,这司马府中重重牡丹便是父亲当年为博母亲欢心命人所植。
    司马师立于满院浓艳的牡丹中,看着弟弟放下手中紫毫,俯身将一段墨迹未干的红绸牢牢缚于一棵并蒂牡丹的枝干上,不禁有些好笑。多大的人了竟还信这个,年年维持着幼时祈福的习惯。
    画面与自己年幼时母亲的身影重叠。彼时时光温柔,依稀记得暖黄的日光给母亲柔和的笑靥镀了层淡淡的光晕,明艳不可方物。问起所求何事,母亲却总是轻抚着自己一头酷肖父亲泼墨般的青丝,只道是求家和事兴。然而那样的笑容随着母亲流逝的韶华愈发寡淡,终于为怨艾与绝望所取代。想来如母亲这般精明干练之人岂会寄希望于此?忖度来确是爱之深切罢。
    那时天真的以为只要将写了心愿的红绸系在开得最好的牡丹上便可知会花神,了却心事。现在想来却是幼稚得可笑,世间诸多纷杂岂是一段红绸就可改变的?
    虽对这孩子气的做法颇感无奈,却也十分好奇,不知他今年许的愿是什么。
    司马昭振衣而起,怔怔的对着牡丹愣了半晌,转身向膳房走去。
    案板上备好的食材隐隐散发着熟悉的味道。司马师沉默着抱臂立于一侧,看着正以罕有的认真神色对付着手中几乎不成型的包子的弟弟,笑得颇有几分无奈。
【貳】
    暮霭沉沉,树影婆娑。半轮残阳高悬树梢。 
    司马昭于后院里设案摆酒,暖黄的光晕温柔了他染上岁月痕迹的眉眼,荼靡了院中馥郁绮丽的葛巾紫。      
    越过面前斟满佳酿的酒盏,司马师的目光直勾勾落在盘中呈诡异姿态扭曲的包子上,不由得怀念起多年前母亲的手艺。同是暮春时节,花气动帘。那时全家人都还在。父亲班师回朝后总会设家宴,煮酒赏花、吟诗作对,对于家教森严的自己而言,大约也算是牵涉入浮华案发后屈指可数的一桩附庸风雅之事。
    时光荏苒间一切再不复当年模样。
    司马昭抬起酒盏,挑起唇角朝着对面那人笑得恣肆,带着一副先干为敬的表情一饮而尽。烈酒入喉,辛辣的液体从喉管一路灼烧到肠胃。升腾而起的热量给司马昭蜜色的两颊上染了一层红晕。司马师见状蹙眉,正欲劝阻,却见弟弟把包子往对面推来:“兄长可还记得昭前些日子应下的事?”
    司马师微微一怔,随即颔首。原先无意间提起怀念少时的口味,他竟还记挂在心上。
    “我特意问元姬寻来了从前母亲所用的食材,兄长尝尝可还合口味。” 言毕司马昭垂下眼睑,深邃双眼隐在眉骨投下的阴影中,似乎涌着某种难以名状的情感,看不真切。随即在桌上寻了块地方,深深的把头埋在双臂之间。                      
    食盒里形状差强人意的包子升腾起熟悉的热气,几乎氤氲人双目。恍惚间回到幼时,两只软软的小团子为争盘里最后一只包子打得不可开交,最终均在母亲威慑力十足的微笑中败下阵来。
    本应是暖意溶溶的回忆,现在想起却是徒增感伤。
【叁】
    “这份心意我收下了。”
    司马师微微阖起狭长凤眸,苍白指尖攀附上弟弟线条明朗的侧脸,又自发丝间穿过,像儿时一般揉了揉早已不再是小团子的阿昭的额发。深谙弟弟自幼那一副玩世不恭的懒散样子不过是做给旁人看的,到底是司马氏的后人,排异弭乱于他而言注定是易如反掌。
    “幸而有你啊。只是日后诸多繁琐事宜还是得由你着手处理了。”
    司马师几乎能想象到弟弟被迫揽下麻烦时露出一副罕有的愁眉苦脸的神色,不禁微微挑起唇角。
   司马昭却一反常态,依旧伏在案上不语。
    日照西沉,司马师微微眯起眼睛,抬手试图遮挡刺目的日光。估算着时侯也差不多了,起身欲离去,却终又绕回弟弟身侧,附在他耳畔温声道:“原谅我的不辞而别。”
    这句从未有机会说出口的话终于出口,也算了却一桩心事。    
     “保重,昭。”                                                千言万语最终只凝成短短几字。司马师脚步虚浮地迎着如血残阳走去。衣袂飘飖间,修长的身形几乎湮没在余晖中。
【肆】                                                         
    良久,司马昭抬起头定定望向正疾速西坠的夕阳。目力所及之处无不笼罩在一片绚烂的赤色之中,明晃晃的光线刺得他几乎要落下泪来。
    山沉远照,逦迤黄昏钟鼓。院中那株牡丹并蒂而生,开得正浓。艳丽花瓣层层交叠,茎叶蜿蜒相缠不分彼此,逆光里轮廓愈发清晰起来。
    那段绸条迎风招展,遒劲字体映在余晖中格外惹眼——
    “兄长勿念。”
    殊不知年年所许心愿皆与这人有关,只是回想起来大多是没能实现罢了。
    “嘛,果然是自欺欺人的啊。”司马昭抚平衣褶,拍案起身,苦笑道,“最后再信一次好了。”
    那日自己接了消息登时便懵了头脑,随即发了狂一般抛下手头所有军务策马赶赴许昌,却仍是差了个把时辰,连那人最后一面都无缘得见。
   风声猎猎, 旌旗飘扬间,只有一派悲恸神色的钟会、傅嘏二人领一众兵卒齐齐下跪。
    翌日监军贾充摒退旁人,塞过一张锦帛来。帛上字体不复从前的苍劲工整,却是司马昭再熟悉不过的。所书之事上自朝堂亲信,下至府中纷杂,笔画愈发凌乱,几处重重的顿笔在帛上晕开斑驳墨痕。大约那时兄长身体已支持不住,却仍强撑着交代后事。
    而看到尾行竟落着“子上”二字时,一直堪堪忍住的泪险些夺眶而出。笔体恢复了以往的力道,一笔一划力透纸背,几乎要破纸而出,不知倾注了多少来不及表露的心迹。墨迹被点点水渍晕开,边角处亦有抚不平的褶皱,不难想象那人是如何强忍着剧痛仍挂心着自己。
【伍】
    “头七也过了,去罢,兄长。”
    唇角泛起苦涩的笑,手中摩挲的杯盏被重重掼在桌上。揉揉酸涩的鼻尖,扬手把准备给对面那人盏中的酒尽数泼在地上。花香与酒香彼此交融弥漫在空中,沁人心脾。幽香袭人,催人断肠。 
    他想起坊间传言。三马同食一槽?司马昭突然冷笑出声,方才沉痛迷惘的目光倏而为阴鸷所取代,哪里有半分醺然之态?很快,他将亲身向天下人证明,那绝非仅是武帝午夜梦回时挥之不去的梦魇。                                                                                                                                                                                                  
    兄长,你未酬的壮志,昭定会代你一一了却。     
    双雁低鸣,声声喑哑,张翅自曛黄天际掠过。
    落日拉长了司马昭映在花丛中的影子,空荡荡的院落里,自始至终都只有司马昭一人兀自踯躅在原地。      
    晚风渐起,花气动帘。岁月斑驳,仍记总角。记忆中曾经紧紧相牵的手,被风吹开了。
    正元二年春,师薨于许昌。昭晋大将军,专揽国政。诛曹髦,立曹奂。后兵分三路,灭蜀降刘禅。加爵晋王。昭以文武为谥,追尊师景王。常叹曰: 此景王之天下也,吾何与焉?”
【陆】
    最初时许下岁岁相守的誓言如今又在何处?胸口传来阵阵闷痛使司马昭终日辗转反侧,朦胧中依稀无数零碎的片段如走马灯般一一闪现在眼前又转瞬即逝。不时有洛阳故居,不时有蜀军压境。他看见了诸多故人,曾并肩作战的、形同陌路的、抑或最终刀戈相向的,唯独缺了最想见的那人,一如十年来的每一日不曾入梦。
    拼凑出的梦境的尽头,最重要的一段回忆被生生掏走,空余茫茫一片留白。
    也好,大约是夙愿了结,已入轮回了罢?况且自己一改从前的懒散性子,浮沉十载,步步为营,为的不正是让兄长不再挂心安然离去吗?否则以那人的脾性,岁岁苦守黄泉也是可能的。念此,酸楚之余不禁感到稍许慰藉。
   然而自己夜夜挑灯相侯又是为谁?究竟在等一个什么样的结局?
    吃力地撑起身,从衣襟里慢慢摸了那张泛黄的锦帛出来。最后一次细细摩挲过每寸字迹,打量一番后,便狠心将其凑到烛火上眯眼瞧着它化作灰烬。火舌迅速舔舐过干燥的帛条,顷刻间便燃去了大半。
   冉冉升起的青烟中竟模糊的显出人影来。司马昭大惊之下忙定睛看去,却见兄长茕茕立于榻前,容貌未改,微微挑起唇角,勾出一个哀凉的笑,抬手缓缓抚上自己生出华发来的鬓角,却在下一刻即将触到时顷刻消逝,如烟飘散。
    “兄长!昭……”几乎是发狂般地扑过去,欲挽留的手臂却堪堪僵在半空,唯有青烟袅袅自指缝穿过,徒留残冷的温度渐渐散去。
   大约只是魂魄不肯散去的执念幻化而出的残像而已。若那人还在,岂会一去十年不返,连匆匆见上一面都不肯久留?
    这一别,便是永诀了。
    他有些自嘲地想,自己如今已是青丝染霜,倒是兄长仍是年华正盛,纵使再见只怕再难辨出自己了罢。
   司马昭重重把自己放倒回病榻上,单手覆上双眼,喉咙里发出低沉沙哑的笑声,歇斯底里。一声声分明耗尽了最后的气力,不时便咳得撕心裂肺。
   有泪自腮边滑下。
   “兄长,昭……很想你。”
    咸熙二年,昭薨。其子炎代魏称帝,国号晋。晋既建,追尊司马师曰景帝,庙号世宗;追尊司马昭为文帝,庙号太祖。后分兵伐吴,次年灭之。是以一统天下,三国归晋。
    那些不曾公之于众的感情,正如往昔的歌舞升平、金戈铁马一般,早化作黄土一抔。                                                           
    脉脉斜晖中,洛阳的牡丹业已盛开千年。                         
    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

【终】   

【姜钟】魇

    是夜,月朗星稀。
    有一颀长人影踽踽独行在深山幽谷中。
    钟会举目四望,周身尽是茂林修竹,苍翠欲滴看不到边际。从开始的镇定寻找出路到后来的惊惧交加一路狂奔,眼见着日头西沉自己却还在原地打转。入夜后林中更是寂静,连最聒噪的促织声都微不可闻。
    正在他手足无措几欲抓狂之际,竹林深处传来悠扬琴音,调子清越似曾相识,却如何都想不起是在何时何地听到过。
    一路循声寻去,远远的依稀可见一方院落,其中一棵参天古木矗立于竹林里,枝繁叶茂格外突兀。
    院落里那人盘膝坐于树下,一袭白袍,衬着满院葱郁翠竹更显风姿洒脱,眼见有客来访却仍悠然抚琴,视若无睹。
    有飒飒风声掠过耳畔。一步,两步……双脚不听使唤,着了魔似的向那白衣人挪去。距离缩得越近,心里莫名的不祥感愈发强烈起来。
   待走到离那白衣人两丈远时,钟会才猛然间醍醐灌顶,那曲子分明是早已绝于世间的广陵散,只是变了节拍,远不及当年那般激昂浩荡。
   倏然弦断,尖锐破音划破长空。眼前男子终于抬起头,形容昳丽,气度天成,除去当年那位跅弛不羁、好抱膝长啸于林间的嵇叔夜还能有谁?
   只是……这人早于景元三年在三千太学生的请愿声中化作刀下一缕亡魂。
    钟会大惊,却见嵇康挑眉冲自己诡秘一笑,示意他回头。
   身后哪里有什么葱郁竹林?棵棵挺拔的绿竹顷刻之间化作碗口粗细竹叶青飞扑而来。数十条冰凉滑腻的蛇身死死缠上来,猩红的信子扫过脖颈嘶嘶作响。
    钟会大骇,窒息感充斥在他的喉咙,顿觉眼前嵇康面目突然模糊起来,定睛瞧去才发现那人面部棱角分明,眼角吊起,面上是与剑阁对峙时如出一辙的冰冷漠然,光凭那恨之入骨的眼神便能把自己剥皮抽筋。
   竟是姜维!
   陌生嫌恶的眼神看得钟会阵阵心惊,顷刻粉碎了从前的温存回忆。就像一切都倒退回从前,彼此只是势不两立,欲杀之而后快的仇敌,仅此而已。
   “伯约……”甫开口那盘绕在腰腹间的毒蛇便扬起头迅速收紧了身体,勒得两肋生疼五脏六腑都要碎裂,却连一字都吐不出来。只有一双挑起的凤眸死死盯在他身上。
   白衣宽大的袖袍在风中猎猎作响,映着一片阴恻恻的绿色,更显对面那人面色苍白如纸。姜维面色狠戾,甚至厌于再多看自己一眼,回过身去淡然挥手,蛇群便似接了号令般张开血盆大口一齐扑上来。
   钟会惊呼一声,掀了被子惊坐而起,大口喘气。汗湿的长发一绺绺贴在身上,倒与梦中巨蟒缠身的场景有几分相似。
   姜维向来习惯浅眠,给他这么一闹连忙掌灯起身,见状便知他是做了噩梦。修长的手臂环过有些单薄的肩,带着薄茧的指尖拂过凌乱的栗色额发,“士季可是梦到了什么?”
   即使梦醒,钟会仍清楚记得梦中姜维那厌弃到极点、充满敌意的眼神。那幅如避瘟神的样子刺得心疼。
    那是他午夜梦回时挥之不去的梦魇。
   权衡片刻,钟会略去了部分内容,嗫嚅道:“我梦见万蛇噬身,不知有什么寓意吗?”
    姜维英挺的剑眉微微一蹙,旋即舒展出一个柔和的笑,手下毫不停滞的为他拂去额角薄汗,嗓音略喑哑却透着安定人心的力量,安抚道:“龙蛇皆为大吉之兆。此番起兵,必获全胜。”
    “伯约……此话当真?”栗色卷发的司徒轻眯起一双闪烁着锐利锋芒的眸子,试图分毫不差的捕捉对面那人的表情变化。
    “自然,维何时欺瞒过士季?”姜维大方回视过去,坦然迎上钟会的目光,眉眼弯弯笑得温柔,像哄孩子似的轻拍他肩背道:“不过是个噩梦,士季不怕。明日自是有的忙呢,早些休息吧。”
   “伯约可想过事成之后该当如何?”
   姜维显然也有些诧异他为何会突然如此发问 ,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自然是诛尽司马一族,拥立你为王。”
    钟会细细看进那人眼底,黑眸沉静得宛若一潭深水不可见底足以将自己溺毙。烛火葳蕤,映得眼前人端正的五官比白日更深邃了几许,一时有些恍惚。几时起,这张脸上凛冽如霜的寒意尽数褪去,虽然在外永远保持着一张万年不变的面瘫脸,但明显柔化的眼神和独处时常常挂在唇畔的笑无不昭示着这人已然接纳自己。
    感受到姜维更带有几丝探寻的、更为关切的目光,钟会极不自然的偏过头去移开胶着在他身上的目光,重新倒回床上。翻了个身往被子里蹭蹭,扯住被角遮了半张脸,似乎在竭力掩饰赧然的神色,闷闷道,“如此甚好。”
    换做平时,见他这幅反应,自己定又要打趣他两句。然而这次姜维只是笑笑,没有要为难他的意思,在那别扭的人高挺的鼻尖上烙下一吻,吹熄了跃动的火苗。
    钟会终于还是错过了灯熄瞬间枕畔人敛起笑意,恢复阴鸷的目光。
    倒真不枉自己从开始便费尽心思差亲卫监视他。钟会轻抚上中衣心口处,触到前不久才截获的、枕边人寄予后主刘公嗣的密信,笑得苦涩。
    【End】